凡煙小說

第七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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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巖一楞,他記得很清楚自己睡下去的時候什麽都沒有蓋,那也就是說……他想到這裏,忍不住擡頭去看神荼。那個人當然不會給他任何回應,但是安巖就覺得,自己能從對方這種回避的態度上看出一種刻意的意思來,他有點想笑,但是馬上又在心裏唾棄自己沒出息。按理說,給人加床毯子,這種事情其實非常尋常,要是換成別的哪一個,安巖都不會覺得有什麽值得大驚小怪的,但問題一旦這個人變成神荼,這件事情的味道就讓人特別想細細琢磨一下。他努力把那種發自內心的笑意壓回肚子裏去,推開毯子爬起來,對神荼說了一句:“那什麽,毯子,謝謝啊。”

這句話說出去,安巖就覺得有點糟糕,因為他語氣裏面的笑意還是洩出去了一點,一時間他都不知道是該為自己尷尬,還是該替神荼尷尬。幸得神荼著實沈穩,手握方向盤,目視前方,八方不動,恍若未聞。安巖趕緊抹一把臉,鎮定一下心神,對他道:“我來開吧。”

他們兩個人這麽輪著開車,也是幸虧這段時間不是什麽法定節假日,一路上天公開眼,天氣不陰不晴,沒遇到什麽修路封路之類的事情。但饒是如此,也楞是開了三十二個小時。等車子終於駛入昆明市區,在神荼指示的那家五星級酒店地下停車場裏面停下來的時候,安巖走下車來,只覺得天地都是晃蕩的,兩條腿都快要不知道走路是什麽感覺了,反正現在一講向前走,他就下意識地想去踩油門。

神荼倒是看不出來有什麽不妥,關上車門,帶路就往外走,安巖趕緊跟上,心說這一路簡直能把活人折騰死,死人折騰活,好在酒店是五星級,等上去之後他一定要好好放松一回。然而神荼把他帶出停車場,完全沒有轉頭進酒店的意思,兩個人在小巷子裏面一通亂穿,最後停在一個招牌都快被小廣告淹沒的招待所前面。安巖擡頭看了一眼面前的那幢三層小破樓,又低頭看了一眼已經走進去跟前臺溝通的神荼,不知怎麽,突然想起了飛機頭等艙和火車硬臥。

這個時候神荼好像已經辦完入住手續了,回頭看了安巖一眼,安巖趕緊跟上,看到神荼往樓上走,還奇怪了一下怎麽沒管他要身份證。等兩人上了樓,走到他們的房間門口,神荼拎著鑰匙開門,木門一推,年邁的合頁發出一聲無奈地長嘆,嘆得安巖眉頭都皺了起來。裏面一間臥房,沒帶洗手間,兩張鐵架床上面鋪著的床單顏色晦暗不明。安巖嘴角抽了抽,心說男子漢大丈夫豈能被區區床單打倒,走上前去往床上一坐,只聽吱呀一聲,嚇得他擡屁股往後看了一眼,確定自己不能把床壓塌才又坐回去。

神荼卻徑直走到了床邊,抱臂往下看,安巖看他站了一會兒,忍不住開口問道:“我們現在要幹什麽?”

神荼仍舊回了他一個字:“等。”安巖正想問等什麽,突然福靈心至,說道:“包姐會安排人來接我們?”

神荼嗯了一聲,安巖一楞,心說難道又要坐車?一想到這個,他就覺得自己骨頭縫都開始痛起來。

他們兩個在招待所裏面等了大約兩個小時,期間神荼一直站在窗邊,安巖叫他過來休息一下,他也不理睬。安巖沒辦法,只好走過去陪他一起站,站得安巖都要站著睡著了的時候,那人突然一動,安巖被嚇得一個機靈,擡起手下意識地抹了抹嘴角,楞楞地問:“有情況?”

神荼看了一眼窗外,然後轉身就往門那邊走。安巖見狀,也跟著往窗外看了一眼,就看到樓下停了一輛大面包,他趕緊轉頭追著神荼下了樓,門外的面包車邊上站著一個戴著墨鏡的男人,見兩人走出來,摘下墨鏡揮了揮手,打招呼道:“嗨,安巖,好久不見。”

安巖步子一頓,目瞪口呆地看著那人,半晌才擡起手來指著對方,結結巴巴地叫道:“老,老板?”

沒有錯,老板,這個人是他打工的那一家動漫店的老板,名字非常奇怪,叫做龍傲嬌,安巖一直認為這個名字絕對不是真的,多半是對方的惡趣味。在安巖的印象裏面,這個人非常忙,而且非常有錢。那一家動漫店感覺就像他的一個愛好一樣,他開了那麽一家店,但是從來都沒有去管過。反正每個月的進賬他都讓安巖報給他,安巖報的是什麽就是什麽,從來沒有查賬這一說。當初安巖也就是招聘的時候見了對方一面,談妥了工資待遇上班時間之後就再也沒有見過了,不過每個月工資都按時到賬,安巖雖然有諸多猜測,但也沒有非要去八卦自家老板的具體身份,沒想到,居然會在這種情況下再次遇到對方。

“沒有錯,是包姐讓我照顧你的,我看你要找個兼職,就順手幫一把咯。”龍傲嬌一邊開車,一邊笑著解釋道:“這次她來這邊,我就來接你們,順便和自家員工見個面。”

安巖抹了一把臉,讓自己一團亂麻的腦子清醒一點,開口有點艱難地問道:“也就是說……老板你,是包姐的朋友?”

龍傲嬌笑道:“老朋友了。”

安巖捂著臉有點不想說話,他還以為自己的生活和所有的普通人都一樣,跟那個圈子隔著十萬八千裏遠,然而這一圈兜下來,才發現原來他還在圈子裏面轉呢。他想起來店裏面那些書,他還以為是自己找出來的,現在看來,原來根本就是人家放在那裏讓他看的。他緩了好一會兒,才憋出一句話來:“怎麽,都沒有人跟我說一聲?”

龍傲嬌輕輕笑了一聲,似乎看出來安巖的別扭:“其實我也不能算是你們那個圈子裏的人,只能說認識裏面的幾個人而已。安家把你看得太緊了,包姐想要接近你也不容易,只好拜托我了。要不是這次包姐提起來,我都快忘了我在那邊還有一個店了。”他說到這裏停了一下,從懸鏡裏面看了安巖一眼,“不要想太多,她不是故意要瞞你。”

不是故意,但終究是瞞了。安巖搓了一把臉,擠出一個笑來道:“沒事,我知道。”然後靠在車門上不再說話。

他有點茫然,其實他這種茫然,從他懂事開始就一直伴隨著他。以前他就一直非常奇怪,為什麽安平不允許他修習術法。其實安巖知道自己的天賦應該是不差的,安平還沒有成為族長,他們的母親還沒有去世的時候,他身邊還是有許多安家人的。安巖對那段時間的記憶有點模糊,但是他記得自己有意無意中會聽到一些人說他“可惜了一個好苗子”之類的話。只是他們可惜的是什麽,他一直不知道。他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身上發生過什麽事情,導致他失去了那種天賦,但是他循著這個想法去回憶過去發生的事情的時候,卻根本想不起來自己身上發生過什麽特殊的事情。

安巖心裏面一直有一種孤獨感,他是安家的人,本來應該與眾不同,但是他又被這個家族排除在外。他經常覺得自己游離在家族和其他人之間,找不到自己的落點在哪裏。加上他很小的時候就幾乎是一個人獨居,在他成長的那一段歲月中,少年人敏感多思的心事他幾乎找不到人傾訴,也找不到人引導,這種孤獨感就顯得非常鮮明。後來慢慢長大,這種感覺倒是漸漸淡下去,但是仍舊留存在他心中,始終是個無解的難題。而這幾天的遭遇,又將這種茫然和孤獨的感覺拽了出來,而且還添上了一絲惶恐。這種惶恐在他腦子裏面被無數種臆想出來的可能性放大,而他仍舊如幼年一樣,找不到任何人傾訴。想到這一點,安巖就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下。

“還有多遠?”神荼的聲音突然響起來,安巖聞言趕緊收拾收拾情緒,摁了摁嘴角,像是要把那個笑容抹平一樣。他倒是有點驚訝神荼居然會主動開口說話,難道說雖然這位爺臉上沒什麽表情,其實也已經坐車坐煩了?那邊龍傲嬌回了一句:“不堵車,大概三四個小時吧,你要是嫌久,我就放歌了?”

神荼沒有答話,安巖心說這位大爺就算嫌久也不會跟你抱怨,他只會坐在位置上用那種嫌棄的眼神盯得你恨不能把開的車換成火箭。而龍傲嬌根本沒有等神荼回答,已經哼著歌翻出一張碟子,□□了車載CD裏,明顯體現了他放歌只是為了自己聽著開心的事實。開關按下,一段輕快活潑的前奏之後,響起來的是甜美清澈的女聲。安巖有些驚訝,這輛車從外表看起來不起眼,沒想到車載的音響系統這麽好。這個歌者他一下就聽出來了,名字叫允諾,聲音空靈自然,又帶著一絲少女的甜美,有人形容聽她的歌就好像吃透明檸檬糖一樣。安巖也挺喜歡她的曲子,家裏面收著全套專輯,沒想到龍傲嬌居然也收得有,忍不住問道:“老板,你也喜歡允諾?”

龍傲嬌眨了眨眼,笑著道:“那當然,允諾可是我家大小姐。”

他們的目的地是龍傲嬌名下的一處度假山莊,安巖下車看到眼前風景優美設施齊全的旅游景區,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覺得這一次大概不會有什麽意外,能住得好一點了。

龍傲嬌停好車,下來招呼兩人跟他往裏走,他們進了景區,又換成景區電瓶車,又開了大半個小時,才停在一幢林間別墅前面。安巖一擡頭,就看到包妮璐站在別墅門前沖他笑。他有點無奈,但還是迎上前去,低著頭說了一句:“那什麽,謝謝包姐了。”

“少跟我口不應心。”包妮璐卻一點都沒有忸怩的意思,捏了捏他的臉,轉身走在前面,把幾個人帶進了別墅。

龍傲嬌的招待非常周到,房間自然是安排好了,甚至連換洗的衣服都已經擺在了衣櫃裏面。安巖伸手翻了翻,都是襯衣夾克西服背心長款呢子大衣之類非常符合龍傲嬌審美的東西,衣服上面不帶商標,也不碼品牌。安巖洗了個澡,擦著頭發出來換上衣服,一上身就知道不簡單。他對著鏡子看了看,萬分合身,不由得暗自咋舌,心說怎麽自己身邊都是一群土豪。

房間裏面有暖氣,外面雖然已是寒風凜冽,屋子裏面卻如同濃春一般溫暖。安巖自覺那些西服自己撐不起來,幹脆翻了一件白色短袖,外面套了個紅色小格襯衣,蹬了一條深灰休閑褲,然後就往樓下跑。他剛剛站到樓梯口,就看到包妮璐坐在樓下的沙發裏面,擡頭看了他一眼,笑著鼓了鼓掌,對他揮手道:“小家夥真是越來越帥氣了,快過來我看看。”

安巖臉上紅了紅,扶了扶眼鏡走下來去包姐旁邊坐下,包姐看了看他,有點不滿地搖頭:“你這個眼鏡怎麽還不換。”

安巖楞了楞,撓頭道:“換過,戴習慣了,戴別的不舒服。”上次從地底寺裏面出來之後,他其實還真試過換隱形眼鏡,畢竟隱形眼鏡不會因為你翻個跟鬥就要往下掉,但是大概是他自己的原因,戴隱形眼鏡總覺得非常不舒服,所以還是放棄了。

包姐聞言倒也沒有在這件事情上面深究,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往後靠在沙發背上,問道:“那天安陽追到你們了吧?”

安巖點了點頭,他想起來安陽最後對他吼出來的那句話,心裏面有點不安。包妮璐接著就問道:“他跟你說什麽沒有?”

安巖想了一下,還是把安陽對他說的那句話轉述了。包妮璐聞言,看了安巖一眼,似乎是看出來他的神情不太對,輕輕笑了笑道:“不用擔心,這事情他說了不算。”

安巖聽完,倒也沒有覺得有什麽安心的感覺,包妮璐所言,他也清楚,他本來也沒有覺得這件事是安陽說了算的,只是安陽那個人,幾乎可以說是唯安平馬首是瞻,他說這句話,會不會是安平……安巖搖了搖頭,把這個想法晃了出去。畢竟安陽也是人,當時那種情況,對方氣急敗壞口不擇言的可能性很大。

他的動作被包妮璐看到了,問道:“怎麽,想到什麽了?”

安巖連忙道:“沒什麽,包姐,我問你個事兒,你和神荼怎麽認識的?”

包妮璐聞言,不知道想到了什麽有趣的事情,先是笑了一會兒,才開著玩笑道:“怎麽,我見他長得帥氣,所以就去認識了,有什麽問題嗎?”

安巖被她這句話嗆了一下,趕緊擡頭瞟了一眼神荼的那間屋子。有點緊張地對包妮璐道:“包姐你別逗我。”

包妮璐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長地說道:“你好像有點怕他?”

安巖心說能不怕嗎?人家那是腳踢千年粽子,拳打萬年老妖的角色,我就是一只白斬雞,現在最多就是刷了層醬,哪裏敢跟他嗆聲?嘴上卻說道:“怎麽可能,我怕他?他吃我的穿我的用……”他話還沒有說完,包妮璐一擡頭看向樓梯,笑著說了一句:“喲,神荼。”安巖臥槽了一聲跳起來就往回看,結果樓梯上空空如也,哪裏有人。包妮璐已經毫無形象地大笑起來,安巖心知被人看了笑話,也只好無奈地坐回去,抓了抓頭發道:“包姐你別耍我了。”

包妮璐笑了一會兒,笑夠了才停下來,對安巖道:“其實我覺得你這個問題本來就很奇怪,我和他都是圈裏面的人,認識對方本來就是非常順理成章的事情。他師父是馗道傳人,在圈子裏面,本來也是個舉足輕重的大人物,我跟他師父有交,自然也就認識他了。”她講到這裏,也不等安巖接著問,便繼續道:“只不過我這次也是聽說他跟你搭上了關系才找他幫忙的,靠我一個人,要把你從安平手裏面撈出來,還真是不太容易。”

安巖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勁,但是從包妮璐說出來的這些事情裏面,他也實在是找不出什麽問題來。只能把自己心中的異樣歸結為沒有想到困擾自己那麽久的事情,居然就是這麽簡單順理成章的一回事。他只是有點想不通神荼之前的態度,不過神荼那個人,一向沈默寡言不喜歡和人溝通,而且脾氣本來就不太好,被他問煩了發個火,倒也不是不可能。他在這邊自己想,包妮璐也不打擾他,一直看到他表情好像松動了一些,才說道:“想通了?”

安巖有點不好意思地咳嗽了一聲,說道:“其實本來也沒有什麽想不通的,我只是有點好奇而已,畢竟是朋友嘛,就想知道一點。”

包妮璐聞言笑道:“想通了就好。”她說著擡頭看了一眼,然後站起來道:“差不多該吃飯了,我去看看有什麽菜,你們兩個先聊。”她說著對安巖眨了眨眼,轉身離開房間。安巖楞了一下,反應過來趕緊轉身,一眼便看到神荼站在樓梯頂上。他之前似乎正在看包妮璐,現在才將目光轉到安巖身上。安巖被他那雙藍色的眼睛看過來,心跳一下子就快了起來,暗忖剛才他和包姐說的話不知道有沒有被這個人聽到,一邊笑了笑,對神荼揮手道:“神荼,你休息好了?”

神荼也換了一身衣服,一身黑色的襯衣,深色牛仔,還扣著皮帶。不知道是不是刻意,挽起袖子,襯衣下擺也只塞進去一邊,不穿外套,越發顯得肩寬腰細。安巖看著他走下來,心說這人簡直悶騷到了極點,這身衣服絕對是用心挑出來的,反正他覺得這人現在好看得不行,莫非剛才在屋子裏面呆了半天,全都用在選衣服上面去了?他一想到神荼對著鏡子試了半天衣服的畫面,就忍不住想笑,好歹忍住了。神荼卻已經走到他旁邊,他想了一下,覺得瞞著對方不太好,還是說道:“那什麽,包姐跟我說了一下之前的事情,你和包姐這次冒險幫我,謝謝你們啊。”

神荼看了他一眼,不知為何,安巖覺得神荼的這一眼有些欲言又止的意思。但是那人終究什麽也沒有說,安巖想了一下,也覺得是自己想得有點多,這人要麽不說,要麽講得幹脆利落,哪裏會有什麽欲言又止的小情緒。兩個人之間有點沈默,安巖站在神荼對面,想了半天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自從之前神荼對他發了火之後,他現在跟對方說話,就不敢像之前那麽隨便了。偏生神荼也很能忍,站在他對面,不離開,但也不說話。安巖想了半天,憋出來一句:“那什麽,你這一身,挺好看的。”

這話一說出來他就想沖到一邊的水景墻裏面把自己淹死,誇人穿得好看,這確實是個百搭的話題,但問題是那也得看是對誰。跟神荼講這樣一句話,他會搭理你嗎?安巖一時間尷尬得不行,卻聽到神荼應了一聲,然後回了一句:“你也是。”

安巖一楞,差點以為是自己聽錯,然而神荼這個時候已經轉過頭,往餐廳的方向走了。安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趕緊跟上。餐廳裏面飯菜已經擺好了,包妮璐看到他們兩個人走過來,還笑著調侃他們鼻子靈,不用人喊自己就知道開飯了。安巖附和著說笑了幾句,在桌子旁邊坐了下來,腦子裏面卻還是轉著神荼剛才說的三個字“你也是”。他簡直想抓著神荼領子問他剛才是不是說了這句話,然後叫他再說一遍,但可惜他沒這個膽子,也沒這個臉。一頓飯吃得渾渾噩噩,席間龍傲嬌跟包妮璐說了什麽他也無心去聽。飯後包妮璐本來想留他聊幾句,結果看他這魂不守舍的樣子,只好揮揮手打發他回房休息去了。

安巖回了一趟房間,當然是坐不住的,呆了一會兒就又溜了出去。龍傲嬌財大氣粗,這棟別墅當然也不差,屋子夠大,園子也夠大,安巖套了一件短呢子大衣走了出去,順著石板路小跑起來,森林中夜晚的氣息沁涼芳香,雖然明知道晚上植物都開始往外吐二氧化碳,但是他還是忍不住吸了好幾口,反正聞著舒服,也就不管太多。他跑了幾分鐘,看到前方有人也正順著路往前走。辨認了一下,看出來是神荼,安巖正想打個招呼,中途突然變了心思,猛然加速沖了上去飛起一腳就往神荼腦袋招呼過去。

他當然沒有要揍神荼一頓的意思,只不過一時起了玩心,平時和同學打打鬧鬧,背後偷襲那是經常的事情。只不過普通人他當然不敢一上來就是這麽淩厲的一下,但神荼的身手,安巖根本就沒有考慮過他會被踢中這件事。誰知他這一腳踢上去,都快挨上神荼腦袋了,那個人也沒有什麽反應,嚇得安巖趕緊收勁,卻已經有點來不及,他剛想著這下完蛋,腳踝上就是一緊,神荼已經側身而立,手擡起來握著他的小腿,眼神涼涼地瞥了他一眼。

安巖心一緊,嘿嘿嘿地賠笑。神荼輕輕一推,把他的腿放開,安巖連忙往後退了幾步站穩,然後問道:“怎麽樣?”

神荼掃了他一眼:“太慢。”

安巖一笑,他也清楚,自己雖然學得認真,但是算下來也就是學了半年的時間,跟神荼當然是比不了。而且剛才神荼的回應,他也註意到了,非常迅捷,幾乎是在一瞬間就完成了側身避讓和擒拿的動作。也是因為他夠快,所以才敢那麽晚才出手。如果是實戰,安巖的招式已經快達到目標,幾乎不可能再變化,神荼這個時候動手,安巖根本沒有躲避的辦法。他走上前幾步,站在神荼旁邊,笑著道:“教我幾招?”

神荼看了他一眼,沒有答話。安巖倒也沒有覺得多失望,反正他覺得跟神荼講話,簡直就像撞大運,能得對方回一兩句,那就跟買彩票中獎了一樣。誰知他剛以為對方不會搭理自己的時候,神荼突然一拳迎面打了過來,安巖嚇了一跳,條件反射地往後就是一躲,伸手去擋。意料之外的,神荼這一拳他居然接了下來,還沒有等他回味一下剛才成功接住神荼攻擊的感覺,神荼第二下第三下就連著追了上來,安巖趕緊接招,幾個回合之後他倒是反應過來了,這人居然是在給他餵招。如此機會,他自然不肯放過,也認真起來。

神荼明顯放慢了動作,給安巖留下反應和應對的時間,甚至有些攻擊只是打在虛處,但是每一招安巖接得仍舊有些吃力。一來是神荼的力氣確實太大,就算此時收斂了,安巖每次拆擋還是被擊打得一陣陣發麻。其次,神荼的招式也確實非常刁鉆,每一招可能出現的角度和方式他都很難想象,而且那人動作幹凈利落,對身體的使用相當熟練,根本不是安巖能夠比得上的。他硬生生接了神荼十幾招,步步後退,最後被神荼一記橫掃逼得往後退了一大步,背撞在了路邊的景觀石上,神荼偏生不依不饒,握拳當面打來,安巖心說這人難道是虐菜虐上癮了?一邊趕緊低頭避讓。耳邊一陣風響,疼倒是不疼,他擡起頭,發現原來神荼擦著他耳朵打在了石頭上,那人正低頭看著他,眼中居然有點笑意。

都說從下往上看這個角度是美顏殺手,但是神荼這廝顯然就是所謂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那種臉,安巖看著他那雙蒼藍色的眼睛,那雙眼睛裏面慣常清透沁涼的神色被難得的笑意染得有些溫柔,非常淺淡,簡直就像他臆想出來的幻覺一樣。他頓時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曲肘在神荼胸口上頂了一下把他推開,神荼也順勢往後退去。安巖活動了一下手腕,手臂上就是一陣陣地發痛,心知明天起來肯定身上是一片青紫,倒也不在意,扭了扭脖子道:“你這身手,真是沒話說了,我不知道要練多久才比得上。”

不過安巖雖然這麽問,其實心裏也知道,神荼這種身手,不是在訓練室能學得到的,那種生死一線間仍舊鎮定機敏的應對能力,還有在無數實戰中對自己身體一次次地了解熟悉,才是神荼與他最不同的地方。所以神荼這次沒有回答他,他倒也覺得順理成章。兩個人順著小路在園子裏面走了一圈,聊了聊搏擊這方面的事情,當然,說是聊,也就是安巖說得多,神荼就是偶爾給他解答一兩句。只不過雖然對方沒有說什麽話,但是安巖倒覺得之前因為自己說錯話產生的那種尷尬褪去不少。

畢竟折騰了四十多個小時,當天晚上安巖睡得相當早,就是夢裏面老是在和人打架,而且還總是打不贏。幸虧他第二天早上起來也不覺得累,在套房裏面洗漱完,隨便套了一件白色長袖,踢踏著拖鞋就往外走。一推開門,就聽到一個大嗓門在底下嚷嚷,氣氛非常熱烈。安巖楞了一下,飛快跑下樓去,就看到會客廳裏面,坐著一大堆人,江小豬,王胖子,張天師居然都在。一看到安巖,江小豬馬上從沙發上跳了起來,大喊一聲好兄弟,就往他身上撲。小胖子個子不大,但是體重相當可觀,如此奮不顧身地撲過來簡直就是一顆小型炸彈,安巖氣沈丹田一把將人接住,還沒有來得及說話,王胖子已經走了過來,二話不說一個熊抱,當場把安巖夾得吐了口氣,差點沒緩過來。

幾人寒暄過後,各自敘座,安巖一坐下來,馬上迫不及待地問道:“小豬,胖爺,你們怎麽都過來了?”

張天師捋了捋胡子,說道:“看來小兄弟還不知道外面的情況。”

安巖有點迷糊,撓了撓頭道:“外面什麽情況?”

江小豬就坐在他旁邊,聞言嘆了口氣插話道:“安巖,你不知道,你們安家,做事實在是霸道得很,你前腳被神荼撈出來,後腳安家追殺令就下來了。聽說道上人現在個個都在找你們兩個的下落。”

安巖聽到這裏,嚇得不輕,失聲道:“追殺令?”他心說這也太離譜了,他這最多也就是個離家出走,青春期少年常有的叛逆現象,就算是說他這個青春期來得太晚了點,他姐也不至於就痛下殺手吧。

張天師聞言,接過話頭道:“也沒有那麽誇張,對於小兄弟你,安家只是要把你找回去,還專門說清楚了,你要是出一點差錯,安家都不會罷休。但是,對於小師叔。”張天師說到這裏,看了神荼一眼,安巖見他停下來,趕緊問道:“對神荼怎麽樣?”

張天師嘆了口氣道:“那就真是追殺令了。”

安巖倒吸一口冷氣,他心知張天師跟江小豬不一樣,這人是個老江湖,對於道上的事情,心裏面通透得很,他說出來追殺令這三個字,那就說明情況是真的非常嚴重了。但他心裏還是抱了點希望,畢竟安平跟他相處的時候,從來也沒有提過什麽打打殺殺的事情,所以在他心中,安家除了神秘一點,有錢一點之外,和其他家族也沒有太大不同。這種印象,就算他目睹了王胖子聽到安家時候的反應,聽說了那一句江湖俚語,又或者從安陽那裏聽來了那些消息,都不是可以輕易更改的。因此安巖還是多問了一句:“追殺令,是怎麽個追殺法?”

張天師那雙閃著精光的小眼睛看過來,語氣淩厲地說道:“一旦遇上,立刻抓捕,交給安家,生死不論。開出來的價,是可以去安家重庫裏面挑一件寶物。”

安巖咽了咽唾沫,問道:“這個價,是什麽概念?”

張天師想了一想,說道:“小兄弟你手上戴過的那串珠子,應該就是從安家重庫裏面拿出來的。”

安巖楞了楞,說實話,那東西安家人交給他的時候輕描淡寫,他對於它的價值,還真沒有什麽概念。在他心裏面,那東西大概也就跟好一點的珠寶首飾沒什麽差別。但是現在聽到這個說法,他仔細想了一下,那東西能夠護著一個昏迷不醒的人在水底撲騰了半天還不死,這效果是哪家的珠寶能夠比得上的?他雖然還是沒有太具體的概念,但也知道人最寶貴的莫過於一條命,這種保命的東西,哪個不想要?他看了神荼一眼,那人還是一副萬事與我無關的表情,站在沙發旁邊,抱著手臂冷冷地看著眾人,根本看不出來心裏在想什麽。安巖沒辦法,只好又轉頭看著張天師,有點艱難地開口道:“不至於吧……”

“怎麽不至於,安家族長親自出手帶回去的人,轉眼就被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子劫了。這口氣,安家怎麽忍得下去。”包妮璐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安巖趕緊轉回頭,就看到她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身後跟著龍傲嬌。包妮璐走到安巖身邊,掃了他一眼,接著道:“安家是何等勢力,對他們來說,捏死一個年紀輕輕,勢單力薄,一門單傳的馗道傳人,跟捏死一只螞蟻沒什麽區別。換回他們家的少爺,挽回安家臉面,這個生意一點都不虧。”

安巖楞了一下,突然覺得有點不對,猛地擡頭對包妮璐道:“不對,我剛剛才逃出來,這件事情,除了安家別業的人之外,也就只有我,神荼,還有包姐你知道。安家要是想保全面子,根本不應該把這件事情宣揚得盡人皆知啊!”

包妮璐低頭看了他一眼,沈聲道:“我也覺得奇怪,本來我想著,把你帶出來,安家為了面子,也不會四處宣揚。如果只是靠安家暗中找你,就不會有太大的麻煩。但是不知為何,這個消息簡直是一夜之間就傳了出來,現在道上幾乎人人都知道了。就好像有人,在故意拿這件事情做文章一樣。”

安巖有點心慌,他根本沒有料到事情會鬧到今天這個地步。在他的意識中,他在安家連邊緣人物都算不上,所有的聯系,都僅僅在安平一個人身上。就算安平會帶著幾十個人千裏迢迢去把他從土裏挖出來,就算安陽告訴他他從小到大一直被置於安家的保護之下,他還是覺得那些都是安平作為他姐姐的私人行為。他根本就想不出來,安家到底有什麽理由,要為了他一個連半點術法都不會的普通人動這麽大的幹戈。包妮璐話裏的意思,說安家是為了面子,但是安巖隱隱覺得不會這麽簡單,可是如果不是因為這個,自己身上難道還能有什麽別的原因?

他想到這裏,突然一咬牙道:“要不,我自己回去吧?”說出這句話,他心裏不是不慌張,現在情勢已經出乎意料。他以前覺得回安家雖然有點別扭,但也不見得會出什麽事情,但時至今日,再提到回安家這件事情,他竟然有些恐慌。

包妮璐聞言,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道:“你想得太簡單了,安家要的不只是你回去這麽簡單,要你回去,也要神荼去受罰,這兩點缺一不可。你自己回去,沒有任何意義。”

安巖煩躁地伸手捏了捏眉心,然後說道:“那麽你們過來做什麽?這件事情已經夠亂了,你們現在過來,豈不是要被牽連!”

王胖子伸出熊掌,在他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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